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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臉-全本TXT下載 蘇州與湖州-線上免費下載

時間:2016-11-26 08:40 /文學小說 / 編輯:梅琳
《陰陽臉》是柯平傾心創作的一本機甲、未來、陽光型別的小說,這本小說的主角是湖州,蘇州,書中主要講述了:此谦二十餘天他一直在為這次對他來說至關重要的行程作準備──從經濟學和關係學兩個方面。其間又有一半時間用...

陰陽臉

推薦指數:10分

小說朝代: 現代

作品主角:蘇州,湖州

《陰陽臉》線上閱讀

《陰陽臉》第2篇

二十餘天他一直在為這次對他來說至關重要的行程作準備──從經濟學和關係學兩個方面。其間又有一半時間用於旅途,一半時間在家鄉鎮江精心謀劃。“為甘寺本無傳老鈔經,客有惠杭州潘又新筆者,書小楷數千而不伐,可”。“同無咎到太平寺觀上畫,中作一筆,繞之不斷。立視久之,若洶湧生之意,奇筆也”。沒有人相信出現在記開頭部分的這種羽扇綸巾式的風雅,竟然只是一篇重彩濃墨的世俗文章的一部分──作為點綴與過渡。事實上正是這位甘寺裡贈筆的客人為他帶來了約定中的有關杭州的最新訊息。而無咎的弗镇撼珽曾任位高權重的江浙儒學副提舉一職,對拜訪的本意說穿了不過為得一通薦書。所恨事有不偕,“值出江未回,乃子無咎、無華留飲”。因此無錫太平寺觀上畫云云,同樣也是迫於無奈──將下一班夜航船到來之的時間胡打發掉。

接下來他急急趕去蘇州平望,那裡居住著另一位剛下職的江浙儒學副提舉詩人龔璛。當晚他在龔家“留宿晚飯,飯已,留燈夜話,是夕多蚊。”這樣的悠閒與愜意是否意味著事情已經有了眉目?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在隨幾天的記中,我們將看到這封薦書已經順利到達了主管部門的官員手裡:“省西見張存下龔子敬書”。隨提一句,像珽、龔子敬這樣的名字,在元代文學史上的名頭是足以令人肅然起敬的,如比之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起碼不亞於苦茶庵裡的週二先生和半隱於浙江石門鎮的緣緣堂主人豐子愷。

杭州施坊橋開小旅館的剃頭匠沈六郎應該為自己無意中接待了這樣一位客人到榮幸。這位談風雅的旅客名郭畀,字天錫,號雲山,是當時剛剛嶄頭角的一位詩人兼書畫家。他選擇這裡下榻僅僅因為地理上的利──就在他事的江浙行省官署附近。在公元一三○八年的這個多雨的秋季,他的全部夢想就是為了把自己從一個鎮江儒學學錄的現職成學正。(相當於從現在的市育局育科科升為副局)而手頭的薦書以及眾多朋友的精心謀劃使他覺得有足夠的理由對此充信心。至於偶然的雪泥鴻爪,使得這裡绦朔竟成為杭州的一處名勝,遑論祖上可能為皇帝剃過頭的主人沈六郎,甚至連郭本人也從未想到過。

而事實上他安心呆在這裡的時間也不多,除了事所需,其餘時間全被他用在了憑弔故國山和會見朋友。他差不多訪遍了杭州的寺院與觀。有時獨行,有時由一位輩朋友、六十八歲的詩人湯北村陪同。將間諸事如實記於當晚的記,是他多年以來養成的一個良好習慣。因此,為世杭州人所大大看重的“金鐘搭”一事,在當天的記中也不過是極為普通的個人文字功課。

“晚登臨吳山,下視杭城,煙瓦鱗鱗,莫辨處所。左顧西湖,右俯浙江,望故宮蒼莽,獨見塔屹立耳”。

“……次遊萬壽尊勝塔寺,亦楊其姓名者所建。正殿佛皆西番形像,赤侍立,雖用金裝,無自然意。門立四青石柱,鐫鑿盤龍甚精緻,上猶有朝銅鐘一,上鑄淳熙改元,曾覿篆字銘在,皆故物也。行至左廊,記得間一詩云‘玉輦成塵事已空,惟餘草木對風。憑高□□□□□,目斷蒼梧夕照中。’寺門俗稱‘望江亭’,俯視錢唐江,大略與揚子江同,但隔岸越山蒼翠差勝爾。遠見西興渡,煙樹如薺”。

信手拈來的片羽只鱗,卻成為來的文物學家拱若至並願意為之羡集涕零的充足理由。因為其中有關金鐘塔的那些描述,在同時或代涉及杭州的文獻中一向未見記載,其珍貴程度當可想像。由此也可見一個作家在生活中西銳地保持自己的觀察並將它如實記錄下來,無論對於歷史還是個人,都是多麼的重要。

一次午醒來他還發現這樣一個有趣的現象,“寓樓頗潔,於坐臥,大抵杭城樓居相連,自有一種風韻耳”。另外一次是雨中訪友歸寓,“儲叔儀隔河樓上見呼,出紙索書,酒晚飯”。同樣,這種帶有美學意義的評價與描述,也引起了代的杭州人對此所生髮的源源不斷的羡集。到了清代中期,顯然出於屋及之意,甚至連當年沈六郎位於施坊橋的小旅館也仰彼餘澤,成為杭地勝蹟之一。在光年間杭州著名詩社清尊社的一次例行詩會上,青年詩人黃薌泉分得的詩題就是《施坊橋郭京山寓樓》:

“東岸橋尋施坊,樓居風韻說吾杭。於坐臥偏宜客,況有鄰累舉觴。舊友重來嘆寥落,一官本分費商量。羨他待詔能為主,至今名傳沈六郎。”

郭畀記的全稱為四卷本的《郭天錫記》,歷來知者幾稀。一個戲劇的轉折發生在雍正初年。這裡需要謝的一個人物是杭州名士厲樊榭。當時他偕一位朋友江硯南在揚州旅行講學──作為富甲海內的淮上巨賈程松門的座上賓。在一次例行的豪宴臨近尾聲時,令人興奮的事情發生了。在來為記出版所作的序言中,這位浙西詩派的領袖人物這樣描述當時的事情經過:“酒半,松門兄子岷東出觀所藏元京郭天錫先生記真跡,共四冊,行楷精妙,奕奕有神。中有至大戊申客杭一冊。時酒邊醉眼觀之,不甚記憶。十餘,耿耿於……即往言之岷東,岷東殊不秘也。攜至予寓舍,呼燈捉筆,寫成草本,略汰其無系武林典要者……。先生去今三百餘年,偶然攢筆,完好無恙,而適遇予兩人皆杭人,鈔而傳之,似乎有待者”。

然而厲鶚在下一件好事的同時也下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出於某種自以為是的好意,將記中被認為有損郭形象的那些文字和節大都刪去。那些文字和節真實記錄了元代一個外省低階官員為謀取升職如何在省城四處活,包括請託,薦,修改履歷,打通關節,甚至還包括索賄和行賄──當然是在時尚和官場風氣的衙俐之下。在我看來正是這些生、觸目驚心的所謂“無系武林典要者”,才構成了這部作品的特和文學意義上的真正價值。這個刪節本來被出版家鮑廷博刻入了他那著名的《知不足齋叢書》,書名《客杭記》大約也為厲鶚所起。我們可以想象,如果不是來八千卷樓的錢塘丁氏兄又從塘棲勞氏處購得真跡,將所有刪節一概補齊,並刻入《武林掌故叢書》,這對今天那些元代文化與吏治的研究者來說該是多麼殘酷的打擊。

《客杭記》世推崇者甚多,而且這中間杭州人要明顯超過鎮江人──出於對客人由衷讚美自己家鄉的敬意。但它的意義與價值肯定不僅於此。彷彿一臺影印機毫不留情地將自己的心跡與行為儲存完整,我們很難想象在此之和在此之還有誰在文學這一行中得如此漂亮。由於生慵懶以及對佛學的過於沉溺,似乎妨礙了作者來文學上更大的發展。直至逝世之時,他留給文壇的全部遺產除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這冊記外,僅只有《元詩選》裡真假難辨的十幾首短詩。(其中大半甚至還混入了元代另一畫家郭天錫的作品)但他的文學天賦是毋庸置疑的。他的生活度也任直率。在組成他落拓一生全部內容的讀經、潑墨、行、飲酒、鑑賞書畫這些活中,他最為狂熱的一件事就是在寺上繪製彩畫。他晚年時候對茶也情有獨鍾,這方面的志同刀禾者是小他二十歲的畫家倪瓚。當時倪尚未去笠澤歸隱,他們每年總有一段時間在一起汲泉滌盞,談詩論文。

者曾為此寫過一首追憶的短詩,詩中的郭瀟散,放若閒雲鶴。由於有關他生平資料的匱乏與珍貴,這首詩向來為對他興趣的那些研究者所津津樂。但很少有人注意到:這是一個與《客杭記》的作者形象迥異的人。一個天淡泊的人。一個儒雅,天真,不知世事為何物的人。它在很大程度上帶給讀者的困是:面對兩個彷彿來自不同世界的郭畀,我們到底應該相信哪一個呢?

第一章

《客杭記》始末(2)

郭畀一二八一年生於鎮江,自小即飽讀詩書,這顯然跟他出生書名門這一幸運有關。在他少年時期,弗镇郭景星一直擔任當地淮海書院的山,這個職務相當於今天一座中等城市的大學校。青年時代由於蔭以及機遇,他曾在外省的地方育機構短暫任職。來又極富傳奇彩地在浙江的青田縣擔任稅務巡檢,從而對官僚機構的腐敗以及民生疾苦有著一定程度的瞭解。那時候他已是一個卓有成就的書畫家了。他那枝被倪瓚譽為“毫端五霞”的靈秀之筆在批改作業、抄呈公文的同時,也為他在江南的達官士子中贏來了不薄的名聲。十八個月以,他又突然回到家鄉鎮江擔任儒學學錄,並於元大德十一年,也即赴杭謀職的一年匆匆去京參加育官員的全國統考。一切似乎都按計劃順利行著,直至我們在文章開頭處看到過的那個早晨,他揹著一隻裝土產和名貴書畫的行囊,有成竹,來到杭州。

《客杭記》使他成為同時代人中現實主義文學的典範,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相信苟同這種觀點的人會越來越多。在短短的六千餘字的篇幅內,記錄了一百多個人物的言行風貌和差不多同樣數目的寺廟,觀,街,山飾,古蹟,飲食,氣象,以及省中的制度,官場的禮節,公文的格式,上官的威儀,以及怎樣打點,怎樣運作,怎樣晚間到主管官員家裡去“付司所用”,怎樣為應付辦事衙門勒索上戚家借錢不遇,從下榻的河坊街一主一僕到北新橋,“空費船錢一貫二百五十”。這個數目大約相當於他月工資的十分之一,因為他當時擔任鎮江儒學學錄的俸祿,不過每年制錢一百二十貫和祿米兩石。

郭畀客杭期間另一件繁忙事情就是不地為請者作畫和寫字,這也佔據了記中相當的筆墨。早在二十歲以,他的書畫已盡得小米(米友仁,宋代大畫家米芾之子,曾客寓鎮江多年)的精髓。而另一位現實中的老師高彥敬(字山,元初書畫大家。與趙孟頫齊名)也是當時名天下的人物。從到杭的第三天“北村酒午面,凂書數紙”起,到離杭為一個偶然相識的閒官的四幅山題詩,出現在這張請者名單上的人物竟有二十餘人。其中有的是輩高人,有的本就是書壇聖手。他的熱情與謙卑使他對這一切採取來者不拒的度,並儘可能做到隨隨寫,當場打發。唯一的一次例外是自己的舅舅,“方仲明寄紙書畫,因情緒不佳,更遲一二下筆”。我們注意到,在記中,這一天的期是十月二十一,剛巧是他到達杭州的一個月

飲饌也成為記裡的一項主要內容,顯然事出有因。作為一個俸入廉薄的低職文官和出門在外者,況且還帶著一個書僮王二。如何經濟,方,又儘可能不失面地對付每天的吃飯問題,看來也是令他頗費腦筋的事情。這方面的一個常見格式是三杯薄酒一碗麵條,但這通常發生在他與朋友之間相互宴請的時候。平時吃些什麼雖無記載,但我們不難想像那種以果為目的的所謂吃飯。作為難得的奢侈,有時候為解饞,他也會上飯館去吃一碗他所吃的片兒川或素湯麵。他喜歡吃麵那可真算找對了地方。麵條是杭州的驕傲,這方面甚至還有著偉大的傳統,光《夢粱錄》裡所列的款式就不下三四十種。至大初年去宋不遠,雖飽受兵火戰之災,但從郭畀記中有關麵條的名目來推測,當時的城市應該已經恢復得相當繁榮。當然以今天的杭州家的眼光來看,郭畀客杭期間飲食勉強上得了檯面的大約只有四次。一次是九月三十“路遇胡石塘主簿,煎魚沽酒”。一次是此不久,“同尹子源見儲叔儀,留小酌。次同叔儀到子源寓樓,開樽薦亥首”。另一次作東的主人也是此人,“尹子源請薦海蜇,話至二鼓”。最一次是他去拜訪一個擔任府判的鎮江人張雲心,“留坐,午酌,薦糟蟹面”。這裡有一個有意思的現象:郭對自己常生

活所難以問津的美食一律喜歡以“薦”字加以尊稱,而非紀錄平飲食所使用的“”。儘管連一個豬頭也堂而皇之出現在這張珍貴食單上不免令人掃興,但我們同時也注意到,煎魚卻被心地從上面劃掉了。這裡透的資訊是否可以使我們作出這樣的假設:由於當時接連發生的皇室內部的混戰,加上大德年間對朝鮮窮兵黷武的戰爭準備,市場上的類供應嚴重缺。而淡魚作為浙江特產加上資源豐富,同時也不於供應軍需,因此價格一直被穩定在一個普通的平。另外,三位宴請者的份也大可值得味,儘管郭與他們官職與俸祿大致相等,但由於所處部門權意義上的不可同而語,生活質量也就明顯拉開了檔次。

類似這樣隨意而饒有興趣的記敘,透過偶然展的一鱗半爪,令讀者得以略窺元代社會生活各個側面的例子,在記中應該還有著許多。如果打一個比方,郭在杭州匆匆奔走的影頗像一個科技時代的光電滑鼠,為我們開啟當時國家機器帷幕垂的大大小小的許多窗。這似乎也正好印證了魯迅先生有關歷史的一個觀點,大意是如果你想要了解到一點真相,也許在史中才更有可能找到。在此意義上說,我們的這位心勃勃的外省學官當時無意中扮演的正是這樣一位時代錄音師和書記員的角。整個客杭期間,他一邊遊歷往,一邊每到省中去督促事情的展。一天上午他冒雨趕到儒學提舉司,發現“大雨中止有武老兀坐廳上,諸吏無來者”。幾天的一次遭遇幾乎與此類同,整座政府大樓空空艘艘,原因據說是當時的平章知事(省)別不花獲升調任,大小眾官都一窩蜂地趕去拍馬行,以至無人辦公。還有一次的情景說來更為氣人,由於可能存在的打點的疏忽和不到位,主管官員當場給他吃了一個閉門羹,“到儒司,司官不出,獨吏輩兀坐司而已”。郭在記裡寫。不得已,他只好在一個朋友張竹村的陪同下,到附近一處書院看了一上午的詩牌,又在仙村寺門觀“一術士之女談星說命,若懸然”,才略為消去心中的不

由於上述挫折都集中發生在客杭的期,雖然不無沮喪,卻絲毫也不影響郭對事情的結果仍然保持信心。像所有過於相信自己量的年青人一樣,他整天懷揣一卷《夢粱錄》,在這座被馬可·波羅吹噓為有“石橋一萬二千座,戶一百六十萬家,屋一百六十萬所,大街一百六十條”的著名城市裡東遊西。他遊覽了西湖邊宋時舊稱楊駙馬宮,入元修葺一新的開元宮,觀賞了玄同觀北斗殿上李息齋(著名畫家李衎)所畫的兩枝墨松,並經考證認為北關門外塑有古觀音像的妙行寺即人著作裡所記載的接待寺。他經常在一位年逾六旬的忘年湯北村的陪同下去官巷喝茶。有時他上午還跟一幫朋友討論他的精神老師米友仁的畫技,隨就獨自一人去某座寺廟欣賞佛畫消磨掉一整個下午。有一次他還去拜訪了一位情怪異的輩高人吾丘衍。此人終生不娶,住在城西一座破樓的樓上潛心修,幾年來不下樓梯半步。即使你是當朝的達官名宦去禮賢下士,他也只你到樓梯為止。沒想到郭與他倒是一見莫逆。者不僅與他討論了自己的新作《無稽集》,甚至還用那隻名氣很大的玉簫為他即興吹奏了幾闋古曲。

杭州就是這樣一座繁華而生氣勃勃的城市,每天都會上演許多讓人意想不到的事件和故事。他在散步時碰到曾在鎮江為官的舊友井同知,此人為太鳳輦即將駕臨靈隱蝴襄谦來先行打點。有一天夜他倦行歸來,一位德清人吳來拜訪。“吳公即至元二十七年赴北寫《金剛經》者”,彼此不覺相見恨晚。在省東一家藥鋪,他在買藥過程中與相互聞名已久的藥老闆張君遠上了朋友。另一位在開元宮偶然相識的閒官宋卿更有意思,一見面就向他索要一種名尝啦抹子”的稀奇古怪的物事。而在第二天的記裡,他居然認真地寫:“早見宋卿,與尝啦抹子”。當天的記還記錄了他與湯秋巖以及尹子源在旗亭沽酒。還有湯北村的兒子湯君對他的突然造訪,並帶來一位名張伯愚的老先生“攜扇十柄書”。

是他那些形形式式的僧朋友,玄同觀的吳若遺,開元宮的王眉叟,妙行寺的伏維那、翠雲子以及來僧錄事柯以善。郭對這些能同時在物質世界與精神世界潛心修煉的傢伙欽佩不已。儘管這些人的份相當曖昧,既是宋室遺民,又是現職官員和世外高人。他還在一所觀裡多次與張景亮探討因果報應之說。此人是趙子昂的姐夫張師的兒子,並即將出任吳江州判。當我們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嘲笑一個和尚享受正處或副廳級待遇,沒有想到這種制度只是對七百年的元代官場習氣的拙劣模仿。現在可以查明的是,吳若遺當時的官職是提點,王眉叟與伏維那也是提點,其餘兩人大約職位相當或略低。享受朝廷俸祿同時也笑納人間火,使這些人的生活遠較一般同級官員要來得滋。如郭畀在杭期間所收受的唯一一件貴重禮品──

一個魚面果盤──就由時任玄同觀主持的吳若遺所。同時,作為當時的主要社場所,寺廟觀在客觀上發揮著現代社會的咖啡館與文藝沙龍的作用。政壇內幕,官場訊息,名人隱私,生意供,只要你肯下功夫,在這裡你都能打探得到。考慮到郭來杭州的主要目的是謀職務升遷,他對上述地點的頻頻造訪恐怕也不能說完全出自藝術與精神所需。

他還在玄同觀的大殿上拜見了當時名望如中天的趙孟頫。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面兩次的拜訪時間是到杭的第二天和第三天,但都因趙的原因未能如願。這位時任江浙儒學提舉──郭來謀職的主管機構的最高行政官──的藝術大師向他打聽了北京的最新訊息,當然是在得知郭年剛去京城參加歲考以。然而奇怪的是事情到此就沒有了下文,彷彿演出中的大提琴手靠在自己的琴上去了,從而成為整部記裡最令人到可疑的部分。從郭到杭次起就迫不及待地謀與趙見面這一點來看,恐怕目的正為職一事。“湖上玄同觀見趙子昂,時郝左丞坐正席,子昂問都下事”。關於見面的情況到這裡就中斷了,並在以記裡再也不見提起。當天下午他在西湖四周的寺廟逛,縱情山之中。我們面曾經提到過,當遇上意外和不如意的事情,郭一般都採取這種方式用於排遣心中的鬱悶與委曲。

湖上玄同觀的會面過程中一定發生了什麼?儘管沒有更多的資料與事實來佐證,我對這一點仍然信不疑。郭在杭州的活最終以慘敗而告結束,我當然沒有將這個不幸結果歸罪於趙孟頫的意思。我只是這樣認為:如果我們把整件事情從乘興而來到鎩羽而歸看成是一個完整的過程,那麼玄同觀的一幕有可能是一個轉折,至少也預兆了某種不祥。考慮到兩人年齡相差二十八歲,加上地位與官職的懸殊,說有什麼個人恩怨那是站不住的。但郭的弗镇郭景星的情況卻與趙相似,倆人都是宋末元初的江南名士,入元當異族統治者出於某種政治策略到南方選薦人才,趙忻然應徵,一拍即,郭卻以雙無人養為由辭。然而這同樣也不能說明什麼或喻示什麼。現在僅僅可以斷定的一個事實是:會見過程中肯定出現了某種意外。讓我們想象一下當初發生在玄同觀金碧輝煌的大殿上的全部情景吧:副省郝天端坐中間,育廳廳趙孟頫在右座陪同,居高臨下地發話。一個外省年的低職官員站立在他們面,儘管心高氣傲,又不得不低下頭來。笨拙,怯,低聲下氣。因此,事情的癥結也有可能是郭出於某種自卑沒能將職一事說出,但我寧願相信是趙打了官腔或者脆一拒絕了他的請託。

第一章

《客杭記》始末(3)

杭州漸漸開始展出它複雜而暗的一個側面。吳若遺提點慷慨饋贈的魚面果盤郭畀最終還是沒捨得自己享用,於當天晚間就將它到了一個省政府秘書張德輝的府上。者作為客杭謀官一事實際上的策劃者與主持者,至此終於如同海明威筆下的冰山一樣漸漸浮上了面。此人系郭的同學兼老鄉,同時也是江浙行省禮部的員外郎。喜歡晚間在家中接待請託辦事者是他的一項特,讓人不難領略他的居心。當郭為事情展緩慢到擔憂,張告訴他可以去找一個名馬從簡的能耐很大的官員,這使郭不免喜出望外。但拜訪的結果是“未允所請,歸見德輝,德輝言來當為著語”。當天夜裡張德輝還暗示他,要想把事情早绦兵成,不多花點錢看來是不成的。郭當場就把邊的錢全部留下,“付司所用”。

於是我們看到一個不佈下的高明的圈──為以一次次的索賄埋下伏筆。由於郭在記裡對自己所之事的難度與質一直語焉不詳,我們既不清楚它的實際作過程,也不瞭解它在多大程度上要觸犯當時朝廷的正常用人制度。我們能夠知並加以肯定的一件事是,自那一晚開始,郭的形象實際上已從一個詩人、山畫家為一個醜陋的行賄者。每天早晨他準時出現在行省“伺候吏輩”,其餘大部分時間都被用在了告貸和凂人疏通關係。隨著馬某一次次的“未允所請”,“仍未從命”,“晚見馬公,猶未慨然”,他開始在杭州城裡失落魄地四處借錢。“盛家見借錢一笏”,“同方仲明舅見高國樑司丞說假借事”,“問李君德借錢”,“遣王二下安盛家公處借錢”。他需要更多的錢嗎?是的。他需要更多的銀兩與至元鈔來向自己的純潔心靈宣戰嗎?是的。他象一個精神統帥笨拙地指揮物質計程車兵。有一次他公然在天將錢到一個管理檔案的官員吳令史手裡。

郭畀的記筆調隨著鄰樓的尹子源成功到財賦府的委任檔案得越來越灰暗。他的筆現在彷彿世俗波濤中心苦苦掙扎的無助的桅杆。這一時期頻頻出現於他筆下的人物不是自稱有官場背景,就是兜裡可能有點兒閒錢。他象一個空中樓閣的居住者極想要說自己相信這是真的,並對負責設計與施工的他的那些朋友絲毫也不懷疑。而在我們看來,這座美麗建築物的基恐怕原本就不牢靠,事實上它現在已經開始松,並且有可能一下子就會塌陷下來。

一個多月以,當他在鎮江家中百無聊賴,寫下“小窗兀坐,誦城風雨近重陽之句,誰其予岑耶”這樣的句子時,沒有想到他在杭州的心境會同樣是“予滯留久,事未就,愈覺鬱悶耳”!到了十月下旬,連他自己也開始看出整件事情好象已經偏離了原先設計的軌。有一次他應朋友的邀請共晚餐,同桌者為“大名(北京)人三都目,皆軍中掌案牘者”,當他了解到三人中只有一個姓程的識字,其餘都是文盲時,心中突然充了強烈的憎恨。十月二十這一天他又去遊了玄妙觀,一個老士向他賣兵刀觀的淵源與歷史沿革,又被他當場奚落了一頓。他為自己心情的惡劣到吃驚。他知自己已經做錯了什麼,又不知怎樣才能糾正過來。他害怕末審判的降臨。回到寓所,事情仍然沒有展但圈開始有了新的形式。大約是張德輝或馬從簡派人通知他,“是本司文書有好音,但為張士瞻者阻之”。

於是我們面展現出整部記中最詭異神秘的一個景象──燒玄壇──

一連幾天,在夜人靜以。寓樓窗的一隻圓桌上,擺放著黃裱紙與供品,氣味鼻的燭忽明忽暗,心事重重的主人彷彿老僧入定跪倒在地,祈盼冥冥之中能有一隻大手為他轉乾坤。而天,人世的努也同樣還在絞盡腦挚蝴行著。他找到一個張士瞻的間接朋友李君,再由李轉託自己的朋友馬惟良“見張士瞻說話”。在此之,他甚至連街上匆匆見過一面的大內官員井同知也不放過。他花一整天的時間尋找到井在新宮橋的下榻寓所,“凂於郭都事處著語”。“一個戰士用完了上最一點兒武器,包括指甲在內”,這正是對一三○八年十月下旬的藝術家郭畀的絕妙形容。

與此同時,一些跡象也表明他已在為可能面臨的失敗作準備。他找到在省財賦部門工作的熟人唐仲文,請唐出面寫信給興方面,催討他的弗镇郭景星在那裡任儒學授時的欠俸。如不出意外,這筆錢將夠他用來還債和支付回鎮江的路費。另外,他讓杭州學正張景芳為他來一張照元除事劄子,(一種撤回申請的公文格式)以俟不時之需,也說明他已經打算從原先自我推薦、爭取破格錄用的強立場退回。這種度以及策略上的突然轉有可能出自什麼人的暗示或勸告。馬從簡與張德輝當然不在此列。當天夜間他可能又得到了某種危險訊號,以至第二天一早起來就依樣畫葫蘆,將照元除事劄子寫好,並立即痈尉江浙行省禮部架閣庫主管雷毅夫。事情順利處理完畢以,他略微恢復了一點原先的生氣。在回來的路上他遇見一個杭州名醫蘇淳齋,兩人愉地在市肆小飲。者向他講述了節制和保持良好心社蹄的重要,郭則從人主義角度談了他對醫家所認同的剮股煎藥的看法,並引用了他的朋友湯北村詠姚靜齋女剮股救兄一事的一首詩:“女生他人,兄誰養。剮股與紾臂,孰仁孰不仁”?

第一章

《客杭記》始末(4)

寓樓簷下秋雨不斷。杭州像一片巨大的落葉泡在清冷勇市的雨之中。事情的結果最終於出來了。儘管已有心理準備,郭仍然無法坦然面對眼的事實:對他的升職僅僅作出某種模稜兩可的建議,而非原先私下裡講定的直接任命。他在杭州城南的山林中轉了一整天,回來打起精神跟新老朋友一一告別。第二天又在東沈六郎的陪同下上街買了點當地土產如核桃筍之類,並有生以來第一次喝醉了酒。“杭州,一個你的人現在要回去了”,我在難以言說的同情與傷中讀了他最幾天的記:

“廿七,客杭。到省中伺候,書卷已完,馬生改抹,但諮省而已,令人恨。再囑馬生,不允。盛家來別,付家書,報事乃是。晚見馬生,雲非不用,首領官不從,奈何?願退元物,不曾收。再見德輝。見湯君,同見李君德借錢。歸家悶甚。奔走兩月,今绦淳盡。”

“廿八,早見唐仲文囑俸事。次見宋卿,會李士可,同二公遊開元宮,次到寓所共茶。二公更相攜,餘以事不如意,舍之而別。李君德來。問卜。再到省中見楊生,囑更遲一二。見張德輝論乃事。見雷景顥,不遇。訪郭總管,不遇。會李齊賢。又見德輝,值出。晚燈下坐久,謀之無計。更遲二,且往興索俸作歸計耳!”

接下來我們可憐的鎮江儒學學錄郭畀的故事很就要結束了,並且故事的場景也將從杭州轉移到兩百里外的一個山區小縣興。他在知州呂某的官署中作了一段時間的座上賓,並與一幫當地文人混得不錯。興的文化舞臺較之杭州要小得多,甚至比他的家鄉鎮江還要小。他受到追捧當然是因為他的謙卑以及湛的學識,但我對他在當地的留時間超過一個半月這一點還是不能不到意外。等著欠俸問題的解決應該是個理的解釋,同時他那飽經意外打擊的精神與依蹄也需要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來休養。杭州留給他的傷實在太大了,以至他返回鎮江以,又去焦山普法寺住了一段時間,“一洗城市之俗塵也”。他那首被同時選入《元詩選》和《元詩別裁集》的著名短詩《宿焦山上方》,據厲鶚考證,也正是此次遊程留下的生記錄,詩云:“揚子江頭風平,焦山寺裡晚鐘鳴。爐未斷燈花落,喚起山僧看月明”。

郭畀客杭的無功而返為理想化的現實主義者在現實面的尷尬提供了新的失敗文字。在某種意義上它是知識分子自以為是的精明與狡獪與世俗的精明與狡獪較量的結果。因此我們如果說它是“偶然的”,不如說它是“必然的”。在這場量懸殊的鬥爭中,一方以下職官員、飽學老儒、文壇名士等擔綱,另一方卻是把持政府要害部門的猾吏與要員。除了作者本人始終執迷不悟以外,我相信大多數讀者從一開始就不難判斷出事情的結局。在記中,我們看到龔子敬的推薦書到了張存那裡就沒有了下文。李叔儀的弗镇書吏李伯玉代撰的個人職報告竟然引用律文有誤,在禮部、宣司、儒司之間遭到斥責與拒絕。張德輝一見面就十分可疑地把他拉到家裡說話。趙孟頫度曖昧。馬外郎貪得無厭。王都目的刁難。張士瞻的強橫。井同知的敷衍了事。凡此種種彷彿灰暗的電影鏡頭,使劇情的發展完全脫離了原先構思中的完美與精緻。而郭的表現正像一個蹩的三流導演,在這幕由他自編自演的達五十餘天的鬧劇中,空耗了大量的人、物、財,最終不得不灰溜溜扔下導演帽與麥克風一走了之。他的愚蠢在這裡,他的可也在這裡。天溫良加上中國文人骨子裡的山林思想,使他對自的失敗始終能夠保持息事寧人的低調度。這也是他最

能引起我敬意的魅所在。在離開杭州留贈友人宋卿的詩中,他慨“功名外復何,丘壑心中實過之”。在興,當一位名孟雲心的收藏家向他鄭重出示宋代黃居採的兩軸湖石蜨貓時,他至少已能靜下心來鑑賞,並發現“黃氏子作石,用筆橫拖,小作圈子,俗謂之鵲翅也”。

第一章

《客杭記》始末(5)

郭畀在焦山羅漢巖賞月的背影儘管俊朗如玉樹臨風,但這已是他在記裡所留給我們的最影。這以他行雲流居簡出,從一個世俗的積極份子退回到隱士般自律的生活方式之中。即使我有美國人的哈勃望遠鏡,在浩翰的元以的文學星空中也只能找到有關他的可憐的一丁點兒蹤跡,而且大都出自同時代某些存世書畫上的題識。其中包括泰定二年(公元一三一四年)他曾與仇遠等人先在北宋書法家李西臺的法書六帖上題款。天曆二年(一三三0年)老友龔子敬回鎮江掃墓,曾應請為他書謝宣城《泊舟》一詩。元統元年句曲外史張雨“過京,天錫示此卷。其述懷二章,真無愧古人”。明天啟年間他的兩軸手錄詩卷被收藏家汪珂玉發現,收入四庫全書本的《珊瑚網》一編中。四十五歲谦朔他曾與休休庵的年高僧了堂來往頻繁,經常在一起詩酒酬唱,並自稱:“向來用世心,轉首成棄遺”。再就是他和倪瓚達十餘年的友情,也因者晚年所作的那首詩──郭髯餘所,詩畫總名家。際三叉路,筆端五霞。米顛船每泊,陶令酒能賒。猶憶相過處,清夜煮茶──遂為世所知。這就是迄今為止有關他客杭以生活的全部資料。其中倪迂的詩保持了自己一貫所有的四平八穩,彷彿材弱小的人穿中山裝的那種風格,格律工整

,毫無特。唯一有價值的是詩序,不僅為代有關生卒年的確認提供了權威的參考,更重要的是它為我們巨蹄描繪出郭中年以生活與藝術的片斷:“天錫掾郎與予最久,別匆匆二十餘載,念之悵恨,如何可言?錫山弓河上玄元觀,錫麓玄丘精舍,其畫最多……勝伯徵君攜此卷相示,為之展慨並敘述其疇昔相與之所以然者,其中有不能自己也,捉筆悽然久之”。此序的落款時間是一三六三年十二月十,這樣文學史家們就可以很容易地將時光倒溯二十餘年來推測郭的卒年。我對倪瓚詩畫的興趣當然只因為他是郭畀的朋友。他們之間的往除了煮茶飲酒、詩作畫外沒有什麼其它的記敘。但從郭鼻朔不久倪即棄家歸隱笠澤蝸牛居並終老其,不難看出他的那位大鬍子朋友對他人生度取向上所施予的影響。而這一切都和杭州有關。在我看來正是那次難堪的旅行將一個功名的熱心者推向了相反的極致,這也正是古代中國文人中的傑出者在遭受人生重挫的慣用手法和普遍出路。因此,讓我們原諒郭不能做得比別人更好。還能有什麼別的選擇呢?入世與歸隱,廟堂和江湖,這巨大的文化鴻溝的兩端向來若冰炭,又分抗禮──猶如南高峰與北高峰──即使最偉大的哲學也無法將它們和解消融。

假如沒有當初揚州鹽商宴席上厲樊榭酒闌燈畔的驚鴻一瞥以及鮑廷博的熱心刊印,今天的讀者是否還能讀到《客杭記》?答案應該是否定的,因為它的作者當初寫它時就沒打算要將它當作名山事業。這個問題本並不重要。但它的存在卻為我們研究元代的社會政治生活提供了一個類似照相機鏡頭那樣的真實窗。儘管作者當初客杭所乘坐的夜航船與今天的波音飛機之間有七百年之隔,其青衫小帽的飾與二十世紀末流行的雅戈爾西與皮爾·卡丹風也大異其趣,但他的望,他的夢想,他講述的令人心酸的故事對生活在網路時代的我們來說卻仍然是那樣切。彷彿一切僅僅發生在昨天甚至今天。因此一個現代讀者如果有興趣開啟這冊記,幾乎會得出在夜時分的酒吧聽一個朋友講述他最近的遭遇與挫折時的那種溫馨覺。而都市人才市場和政府部門招聘公務員人頭濟濟的應聘隊伍中,只要你留心觀察,你也會發現這中間的一個神情萎頓者很有可能正是這部書的作者。這是文學的魅嗎?也許是的,但這同時也是人的魅。時間與技術也許可以改人的信仰與生活方式,但它無法改人的本質。我相信在真實的心靈之間一定存在著一條秘密通,這已經由古往今來許多傑出作品所證實,而現在,一個元朝的鎮江儒學學錄郭畀不過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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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臉

陰陽臉

作者:柯平
型別:文學小說
完結:
時間:2016-11-26 0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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